【黔阳向氏名人】中国现代戏剧教父——向培良

撰文：耐官上品 向元林

2006年6月 书于南粤鹏城

楔子

1926年冬日，皑皑白雪覆满北京城垣屋檐。鲁迅独坐书案，伏案审阅一名青年作者的短篇小说手稿，甄选十一篇辑编成册，并亲笔撰写推介广告语：“这部短篇小说集，都是作者精心经营之作，倾吐出隐藏在人心深处的精微的悲哀，尤其是青年男女，最易引起读者的共鸣。”

这本小说集名为《飘渺的梦》，作者便是湘籍学子向培良。鲁迅将其编入自己牵头辑印的首批“乌合丛书”，同丛书另外三部为《呐喊》《故乡》《心的探险》，皆是民国新文学标杆之作。

翌年，鲁迅再度邀约向培良供稿，三篇佳作入选《中国新文学大系·小说二集》。整部文选仅有寥寥数位作者入选三篇作品，鲁迅本人同样仅三篇入选，足见鲁迅先生对这名出身湖南黔阳深山青年的器重。向培良主持《豫报》副刊期间，鲁迅致信寄语：“从有着很古的历史中州，传来了青春的声音，仿佛在预告这古国将要复活。”

可惜这段伯乐识才的文坛佳话未能善始善终，往后岁月里，二人观念相悖、矛盾丛生，最终师生反目。向培良取笔名“漱美”，寓意涤荡世间丑恶、求索人世善美；终其一生执笔撰文、激辩求索，始终在探寻能够“撑开天地”的精神力量。

一、从黔阳到京城：狂飙浪潮中的文学青年

1905年5月10日，向培良生于湖南黔阳县沙湾乡寨头村（今湖南洪江市）。彼时雪峰环抱、沅水绕城，偏居湘西的黔阳群山阻隔、闭塞沉静，却困不住少年的求知与革新之志。他求学长沙省立第一中学时，文学天赋已然崭露；1923年考入北京私立中国大学，后转入北京世界语专门学校深造。

彼时北京是新文化运动核心阵地，文坛名流云集、新思潮奔涌。1923年鲁迅受聘于北京世界语专门学校任教，向培良就此拜识文坛巨匠。翻阅鲁迅日记可见：1924年1月9日，“夜向培良来”；此后数月，向培良频繁登门求教，1925年3月更是一月到访八次之多。同年4月11日鲁迅手记：“下午陪母亲游阜城门外钓鱼台。夜买酒并邀长虹、培良等人共饮，大醉。”

青年向培良是鲁迅府上常客，身兼狂飙社、莽原社两大进步文艺社团骨干。狂飙社高举狂飙突进精神旗帜，莽原社依托《莽原》周刊开展文明批评与社会批判。新文化沃土滋养之下，向培良迅速成长，1926年处女作小说集《飘渺的梦》面世，正式跻身中国现代文坛。

早期创作中，向培良深受西方表现主义熏陶，文字充满反叛意识与先锋实验特质，独幕剧《暗嫩》被戏剧大家洪深盛赞，是中国现代派话剧经典。1935年洪深编撰《中国新文学大系·戏剧集》导言，专门点评：“白薇底《琳丽》和向培良的《暗嫩》，都是充满着热情的作品，并且都带着一点‘歇斯蒂利亚’……《暗嫩》比较地有力一点。”

盛名之下，裂隙悄然滋生。1926年鲁迅南下任教厦门大学，莽原社内部矛盾彻底爆发：韦素园搁置向培良剧本《冬天》，拒绝在《莽原》刊发。向培良与其发生激烈争执，致信高长虹求助，高长虹随即在《狂飙》周刊刊发公开信声援，这场刊物纠纷最终造成莽原社分裂。

向培良撰文《论孤独者》，直言批评昔日引路恩师，称鲁迅“差不多已经是我们前一时期的人物”；鲁迅亦撰文回信驳斥，昔日师徒相知的温情尽数消散。师徒决裂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一桩憾事，也映照出那个年代新派青年冲破桎梏、挑战前辈的倔强风骨。

二、深耕剧坛：中国现代戏剧理论拓荒者

与鲁迅交恶之后，向培良并未就此沉寂，转而将全部创作心力倾注戏剧领域。1929年旅居上海，出任南华书店总编辑，联合朱之倬、戴望舒创办《青春月刊》，组建青春文艺社，倡导文艺立足现实、关照民生。

这一阶段，他完成里程碑式著作《中国戏剧概评》——中国现代首部系统性戏剧批评专著。在该书问世前，国内现代戏剧理论近乎空白：陈大悲《戏剧ABC》《爱美的戏剧》仅为入门普及读本，熊佛西《写剧原理》也刚刚脱稿。《中国戏剧概评》架构完整、论断独到，全面梳理、点评彼时国内话剧创作，奠定现代戏剧评论基石，位列中国话剧经典典籍。

自此，向培良深耕戏剧理论研究，陆续推出《剧本论》《导演概论》《舞台色彩学》《舞台服装学》等系列专著，研究范畴横跨剧本文学、编剧理论、导演实操、舞台美术、戏剧鉴赏、戏剧批评多个领域，填补国内多项戏剧理论空白，稳踞现代戏剧理论权威席位。后世研究者常将其与田汉、欧阳予倩、熊佛西、曹禺等戏剧宗师并列，系统梳理评析其戏剧批评学说。

在戏剧学术思想上，向培良首创“舞台是戏剧的本体”核心论断，提出戏剧的表达载体并非案头文字，而是舞台行动与视觉呈现。在彼时文坛普遍把剧本当作纯文学读本的大环境下，这一观点极具前瞻性，率先确立话剧作为独立舞台艺术的学科属性；其历史剧创作恪守史实准则，反对为迎合观众肆意篡改历史。

小说家、剧作家、戏剧理论家、舞台导演、舞美研究者多重身份集于一身，造就向培良独树一帜的学术履历。文史学者张泽贤评价其为长期被文学史埋没的文坛奇才，廖久明在《不应被忽略的向培良和〈飘渺的梦〉》中也为其遭遇惋惜。尽管一生刊印作品集二十余部，漫长岁月里，向培良却长期被主流现代文学史遗漏。

三、投笔从戎：以戏剧践行救国理想

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，烽烟四起，向培良搁置书斋治学，奔赴前线投身戏剧救亡运动。历任国立戏剧学校研究实验部主任、国民政府中央文化运动委员会第一戏院巡回教育队队长。

他带领演出队伍辗转湘桂深山村寨、前线军营，以话剧为宣传武器，唤醒民众家国意识、提振将士抗战士气。1939年亲笔创作独幕抗战剧目《征夫行》，成为巡回巡演核心剧本。

在向培良的艺术理念中，戏剧绝非文人闲情消遣、市井娱乐，而是改造社会、针砭时弊的利器，恰合“漱美”笔名初心：涤除世间丑恶、追寻人间善美。早年依托莽原社践行文明批判，抗战期间踏遍湘桂山野登台义演，终其一生，始终以舞台艺术作为改造现实的实践路径。

抗战胜利后，向培良先后执教无锡国学专修学校、苏州国立社会教育学院；1947年8月受聘出任中国万岁剧团团长，未久辞去职务，阔别半生，启程返乡。

四、归隐桑梓：立足讲台的乡间良师

1949年10月黔阳全境解放，昔日文坛先锋、戏剧大家褪去文人光环，成为一名基层中学教员。辗转洪江、黔阳、沅陵多地中学执教，在三尺讲台之上，为雪峰山区学子传道授业、讲授国文。他学识渊博、治学仁厚，深受师生爱戴，两度获评县人大代表、县级模范教师。

时代浪潮几经波折，1958年向培良被错划为右派，被迫终止所有文学创作与戏剧研究，半生学术之路戛然而止。这名曾经引领新文学风潮、与鲁迅相交相知、数百万字著作等身的文艺大家，迎来人生最困顿的岁月。

关于其逝世年月、落脚地点，现存史料记载存有分歧：离世年份有1959、1961两种说法，病故地点或记故土、或记异乡，亦有文献记述1961年于五七干校绝食离世。确凿史实为：1979年12月，黔阳县人民法院依据国家政策，为向培良正式平反昭雪。

尾声：不该被历史尘封的现代戏剧教父

向培良跌宕一生，浓缩了一代民国进步知识分子的命运轨迹：自湘西故土启程北上求学，是鲁迅倾力期许的新锐文人；组建社团、主编报刊，是狂飙新文学的领军人物；执笔国内首部戏剧批评专著，奠基中国现代戏剧理论体系；抗战烽火里带队巡回义演，用戏剧践行救国夙愿。

据现有学术考证，向培良一生正式出版文集22部，另有四百余篇散作散落于《武汉日报》等数十种民国报刊，全存文稿总字数逾四百万字。汕头大学李斌教授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《史料发掘与整合视野下向培良的重新研究与年谱编撰》，项目成果超140万字，其中佚文辑校110余万字，收录其小说、剧本、文论、散文、诗歌、译作、书信各类文稿420篇。虽辞世六十余载，向培良在中国现代戏剧理论建构、戏剧教育普及、舞台艺术实践领域的学术价值，仍持续影响后世，无愧于“中国现代戏剧教父”之称。

如今，其故乡洪江市黔阳三中（前身含向培良任教的洪达中学）文脉绵延、书香不绝。漫步安江老街旧校舍，仿佛仍能听见当年先生授课诵读诗文之声。他是从沙湾乡走出的一粒文化种子，生根京华、盛放沪上、浴火湘桂，最终叶落归根。

正如笔者拙作《种子之光》所言：“一粒种子，可以穿越时空，可以撑开天地。它不挑拣土地肥瘠，不抱怨风雨无常，只管向下扎根，向上生长。”六十多年前，二十岁的向培良从沙湾踏路远行，恰似随风远行的种子，历尽浮沉、深埋尘烟，静待春来破土。

附：向培良主要著作一览

戏剧集 《光明的戏剧》《沉闷的戏剧》《不忠实的爱情》《离婚及其他》《暗嫩》等

理论专著 《中国戏剧概评》（国内首部现代戏剧批评专著）、《导演概论》《舞台色彩学》《舞台服装学》《剧本论》

小说集 《飘渺的梦及其他》（鲁迅选编乌合丛书）、《我离开十字街头》等

散文集 《英雄与美人》《浣衣母》《寂寞》等

译著 《逃亡》《死城》等